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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来都不想写我的母亲写的如此煽情。
她打来电话,说,胳膊很痛。她说,你哥给买了几百元的痛骨贴。我说,恩。我说,你看,你的干儿子对您这么好,您还是别要我了。
老太太是在34岁那年生下的我,中年得女,喜不自言。我自生下,便得天之宠。大致在六七岁,懂事以来,常日里跟在老太太之后,去集市买些鱼肉瓜果,老太太最爱买鲜鱼,我一直疑心她是属猫的。集市离家很近,以母亲的脚,大约十多分钟便可到家。因身后有迈着细岁莲步的小女儿,每每回去,便得招手叫一黄包车,看我在车上吃从集市买来的小吃,极宠爱的样子。
母亲极胖,个子又小。我那时爱父亲多过她,以至于每次开家长会,我便嗫喏着,不再象小跟屁虫一样跟在老太太身后。终有一次,大约三年纪,老师唤我来,说,你考了年级第一,让你父母都过来,谈一下教育的方法。我回去之后,满腹委屈,好多天都希望做家庭主妇的母亲忽然有事,无法参加。
母亲是极高兴参加家长会的。老师提起怎未从不见你参加家长会。母亲一怔,后笑,说,她父亲文化比我高。此时记起,母亲当时那般尴尬。家长会结束之后,和我同桌的曹小胖子可能为了报复,在教室里大声嚷嚷,你看,你妈就是个俄罗斯胖子。我委屈的趴在桌子上低低的哭起来,并恨起小胖子,我想这辈子我都不要理你了。回家看到母亲,自然也是一副恨恨的表情来。饭桌上终究忍不住,哇哇的哭起来,说起此事。母亲脸上一阵尴尬,半晌自嘲着,总不能就不要妈妈了吧。
再后,母亲基本不再参加我的家长会。
再大一些,便吃不得肉了。我那时候细胳膊细腿,邻里见了,莫不怜惜。母亲狠着心,餐桌上变出丰富的菜肴来,她是做在我的对面,逼迫我吞下那些鸡肉。我朦着眼睛看她,老太太依是狠着心,不准吐,吃下去。于是一边流泪,一边吃肉,在嘴巴里咀嚼半天,母亲转了身子,我就呕吐出来。老太太站在我的身后,竟稍稍的哽咽起来。然后抬起手来,终究舍不得扇下去,嘴巴却不依不饶,骂着骂着却哭开来。
随后的几年来,母亲便离开了我的身边,我对母亲的记忆淡薄起来。再然后,她回家,我却离开了。
犹记得老太太前两年,在我的房间里,哭着说,我求你了,把烟戒了吧。在她老年的保守思想里,抽烟是学坏的标志。我站在她的对面,不大愿意吭声,我固执而且骄气。她一遍遍的,用撕裂的喉咙说,求求你了,别再抽烟了。我说,一点,一点,好吗?累的时候,抽一点点,好吗?
我性格里很多和母亲是相似的,坚强,柔韧,并且偶尔歇斯底里。老太太在气极的时候,一边哭一边骂,试图离家出走。是恨极了我,是伤心至极了,悲伤异常,便开始歇斯底里,便是恨我至此,也是舍不得伤我半分,巴掌未抬,只会指着我,滚出去,永远不要给我打电话,就当没我这个妈。仿佛母亲这泼妇的样子,只对着我才发作。初始的年月里,我是不打电话也不见面的。母亲终是没我凉情,打了电话,找了很多借口,象:把你的衣服都带走;你什么时候回来?……如此等等。
老太太是典型的刀子嘴,豆腐心。
前些年回家,母亲是高兴的。她眼里的我,依然是个孩子,仿佛昨天的岁月还停留在她的脑海里。她唤我陪她去逛集市,我是拗不过她眼里企求的神色。跟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,她回头看我,半分不快,说丫头是不是长大了,瞧不起妈了。你看邻里的姐姐每次陪你阿姨,都是挽着她妈妈的手臂。我忽然怔住,仿佛离开之后,我连这一点点亲密的动作都不舍得分给家人。我疾步走过去,抱她依然胖胖的身子,微微笑着。老太太就开心的象个孩子。
集市很长,长到,母亲要用半天的时间问我,这个爱不爱吃,这个想不想吃。我记得你小时候,是最喜欢吃的,那时候,你都不说你想要什么,就站在别人的摊子前不动,眼睛死死的盯着那些东西,我就知道你想要。我听这些话是感动的,母女连心,母亲说,你那小小心思,我怎会不懂。我笑着想起当老太太小跟屁虫时候的日子来,雷打不动,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,离开三分钟便哭天喊地。老太太忽然很落寞的说,丫头,你小时候,是三分钟也离不开娘的;那时候问你,你娘是谁,你还不知道。就知道妈。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全是宠溺。
上一年母亲到北京看我,她偶尔不经意的抱怨了句:脚经常很痛。我看她脚上穿了有些岁月的皮鞋,就到华堂买了双天美意的平底鞋给她。知她是极舍不得钱的,怕她心疼,于是先斩后奏。老太太回到柜台,看到500多的价格,在商场里已经拒绝搭理我,走上天桥的时候看着我,嗓子哽咽着,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在外面多不容易,妈不要你买这么贵的鞋子!拿去退了,拿去退了,妈穿着不合脚。她是不管天桥上人来人往的。就那么大声的嚷嚷。我小小声的陪着不是,我说,您不是穿着觉得很舒服的吗?我觉得委屈起来,她看着我,一边下楼,一边将鞋扔给我,眼睛里竟然湿润起来。她是不肯让我为她花钱的,便是几十元的礼物收了,爱不释手,口中还是会嘲讽着说:谁稀罕你的礼物,脸上却还是微微笑着。我提着鞋子跟她追她,只看到她眼睛里潮湿一片,一边心疼着我一边骂着我。
礼物最后还是收了,我跟在她后面的一辆车上,到她的住处。我只是心疼她,心疼她那双奔波劳累的脚。
那年冬天,我在电话里说北京很冷,我说,我在商场里看到的大衣很好看,我说这件羽绒服很暖和,我说加在一起大概3000多,她在电话里一分迟疑都没有,喜欢就买下来,钱够吗?她对我是从不吝啬的,却吝啬于我为她花一分钱。
老太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学会骂上一两句。我听了很不高兴,她就极少在我面前说脏字。有一次在路上被一个卖水果的大婶骂咧开来,我未曾搭理,已近60高龄的母亲竟然愤怒,反击起来。老太太是不允许别人对我谩骂的,那比骂她还难受。她那样子,护犊情深。我在她对面,轻轻的抱着她,说,妈,别生气了。没事没事不必搭理,她也不过只是太晚想推销掉自己的水果罢了。那时候,我依然有被宠爱的感觉。
我每年回家一次。其实做火车也并不久远,一夜的旅程。回家时间,老太太是舍不得我走,却从不肯去送我。只在我买票的时候,将我堵在出票口,逼我买卧铺。甚至主动买了卧铺的票塞到我的包里。
陪母亲闲聊的时候,母亲看到我包里的化妆品,很轻很轻的问,可以给妈买一瓶防皱的吗?她那样子,很委屈。我心疼极了,手指抚上她的脸,说,好。一会就去买。她竟开心的象个孩童,说,你看,妈脸上都是皱纹了吧,老了吧。我捧着她的脸,说,不老不老,还象小时候的样子。她竟笑的更开了,就知道丫头会哄妈开心,妈都有白头发了,每个月都要去染一次,你看看。防皱的要是太贵了,就别给妈买了。
我很少打电话给老太太,倒是她,隔上几日,便打个电话。我更多时候,给她买一大堆的礼物,衣服、防晒霜、眼霜、护肤品。记忆里,上一次见她,她盘膝做在大床上,低着头整理零钱。我走出去,想起忘记带上的东西,一打开门,就看到她,怔怔的做在床上,很寂寞的样子,眼睛盯着我离去的方向,一动不动,嘴唇轻轻的抽动着,仿佛片刻就要落下泪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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